
每到盛夏,街边粗壮的洋槐树绿叶如墨,团团簇簇的浓绿如云堆叠,枝头缀满串串洁白槐花,细碎花朵粒粒如米。每逢洋槐花开,我总会想起我的爹爹。
在我们村里,乡人习惯将大伯唤作爹爹。爹爹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粗通文墨,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在我的记忆里,他大半辈子漂泊四方、四处谋生。我上小学时,爹爹常年赶乡集、走村串户,以修自行车、爆玉米花为生。他的自行车后座,总绑着一只工具箱,箱板上是他亲手书写的浓墨大字——“修自行车”。
这四个字深深镌刻在我的脑海里,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分明。后来我研习书法,再回望当年的字迹,才发觉笔锋遒劲、筋骨兼备,颇有颜筋柳骨的气韵。修自行车的营生,陪伴了爹爹大半生,这四字墨字,大抵也是他此生唯一的书法作品。爹爹心灵手巧,无师自通练就一身修车绝技,尤其校正车圈、车架,大多无需器械辅助,只需在地上轻轻摔磕,或是在柳木墩上轻轻墩震几番,变形的车架车圈便能即刻归正、周正笔直。久而久之,爹爹的好手艺便传遍了四乡八里。
而让爹爹声名最盛的,是改革开放初期。彼时,他购入一辆解放牌汽车,一举在城川、威戎四十里川道里声名鹊起、广受艳羡,日子也渐渐宽裕,能吃上静宁锅盔。儿时常见他把汽车停在村中大场,俯身车底检修捣鼓,满身油污、不辞辛劳。家里堆放的各类汽车旧零件,便是我儿时最新奇的玩伴。
爹爹虽有一身本事,却命途多舛、半生坎坷。他年轻时,伯母早早病逝,彼时堂哥年仅两岁,家中尚有嗷嗷待哺的幼女,万般无奈下,幼女便寄养在我家,与我一同长大。此后爹爹几经续弦,几段婚姻皆遗憾收场。常年漂泊的他,时常将堂哥托付亲友照料,自己四处奔波、颠沛流离,日子过得漂泊无序、潦草拮据。
爹爹闯荡江湖半生,性情豁达,心底却极为善良。儿时我每次遇见他,他总会掏钱接济我,一毛、两毛、五毛、一元、两元、五元,从不吝啬。爹爹平生嗜赌,常常输得身无分文;可但凡赢了钱财,总会匀出一部分接济输钱的穷苦乡邻,也正因如此,他在乡里人缘极好。爹爹一生没心没肺、坦荡洒脱,活得无牵无挂、无怨无悔。
他早年未曾受过苦力重活,身体素来硬朗,平生极少染病。爹爹身形清瘦高挑,眉眼样貌酷似歌唱家王洛宾,性格开朗随性。有一年春节,家中来客,爹爹小酌几杯,兴致盎然地为我们唱起本地原生态酒歌:“一个老汉呢嘛吆吆……”歌声质朴苍凉、如诉如吟。这般古老的阿阳民间小调,如今早已失传,再难听闻。
晚年的爹爹,常年骑着摩托车奔走经商,倒卖卷烟、石头眼镜、白圆等杂货。半生起落,他的日子时穷时富,有时腰间揣着数万元积蓄,有时身无分文、掏不出一枚铜板。常年在外奔波的他,也时常遭遇意外。一次在西吉单家集,他骑摩托车不慎从田埂陡坡冲下,右腿腓骨粉碎性骨折。彼时我在县卫生局工作,骤然接到消息,心头猛然一震、万分揪心。
术后骨骼愈合不佳,形成假关节,反复磨损疼痛,行走艰难。未曾想日后骑行途中,他又不慎摔断右腿胫骨。我托好友、县中医院骨科主任王永宏主刀手术,术中一并修复旧伤、植入骨髓钢钉,彻底治愈了陈年骨疾,却也终究落下残疾,从此爹爹便常年拄着拐杖度日。
半生漂泊的他,早已习惯奔走四方,闲居家中便倍感烦闷。摩托车成了他晚年唯一的依靠与寄托。每次出行,他先将残腿艰难挪跨上车,再以完好左腿撑稳车身、启动车辆,而后驱车远去、奔走四方。即便身有残疾,爹爹依旧常年骑行往返固原、华亭、平凉、彬县、咸阳等地,做点小买卖维持生计。
爹爹八十七岁那年中秋,我返乡归家,恰好与他偶遇,便邀他到家中小聚、共品佳节饭菜。席间我再三叮嘱:“爹爹,你年岁已高,切莫再骑摩托车四处奔波了。”母亲素来怜惜爹爹身世坎坷、孤苦无依,平日里也时常唤他来家吃饭,做了可口吃食,总会特意给他端上一碗。
谁知时隔一月,我突然接到噩耗:爹爹在平凉遭遇车祸,被一名西吉籍货车司机不慎刮倒。消息传来,我瞬间头脑轰鸣、心神俱震。爹爹被送回老家时已然昏迷,数日之后,终究撒手人寰。回望爹爹坎坷孤苦的一生,千般滋味涌上心头,我终究欲哭无泪。
安葬完爹爹后,我与堂哥一同前往西吉交警队,妥善处理后续事宜。或许皆是命运使然,苦命一生、漂泊一世的爹爹,一生都让人牵挂惦念。我在外工作多年,爹爹从未托我办过一件私事、求过一次人情。我能做的,不过是每次相见时给他些许零钱,叮嘱他添置吃食、安度晚年,反复劝他戒掉赌瘾。正因目睹爹爹赌牌误事、蹉跎一生,我素来憎恶赌博玩乐,时至今日,打麻将、挖坑、掼蛋等各类棋牌玩乐,我一概不沾、始终远离。
如今每逢盛夏槐花开遍,我总会想起二十年前,爹爹在这个时节打槐米的模样。
槐米,是洋槐树尚未完全绽放的干燥花蕾。其性微寒、味苦,归肝、大肠经,是中医经典的凉血止血药材。经典方剂槐花散,便是以槐米配伍侧柏叶、荆芥穗、枳壳制成,擅治风热湿毒引发的肠风、痔疮便血。同时,槐米对心脑血管养护大有裨益,集药食同源价值于一身,既可入药凉血止血、清肝泻火,又可制茶清热降火、养生防病。
原来街边随处可见的洋槐树,不只是遮阴纳凉的行道树,更是兼具药用价值的良药树。它如温柔宽厚的长者、慈悲善良的母亲,盛夏酷暑里舒展枝叶,为路人洒落片片浓荫,日夜净化市井烟火里的尘埃与空气,默默馈赠人间清凉与安康。
早年在县城居住时,爹爹便熟知槐米的药用与经济价值。每到适宜时节,他便准时捡拾、打摘槐米。清瘦单薄的老人,手持长长竹竿,树下铺一张塑料布,抬手轻敲枝头,一串串初绽的槐花、饱满的槐米簌簌坠落、散落布面。爹爹将打下的槐米仔细晾晒风干、剔除杂质,余下的便是色泽淡黄、品相规整的优质槐米。
曾经,爹爹靠着打槐米换钱,贴补日用、维系生计。又是一年槐花盛开季,街边的洋槐树愈发粗壮挺拔、枝繁叶茂,串串槐花自在绽放、随风飘落,落了一地又一地,环卫工人反复清扫、日日不休。
岁岁槐花常开,年年花开花落。只是世间再无打槐米之人,我也再也见不到可亲可敬、让我恋恋不舍的爹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