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汤汤,流淌千年。在甘谷这片被渭河滋养的土地上,一个个以“磨”为名的村落,如珍珠般散落在渭水及其支流沿岸,静静地诉说着往昔繁华。马家磨、程家磨、黄家磨、磨渠……这些镌刻在渭河两岸的地名,犹如一扇扇时空之门,将我们带入那个水声与磨声交织的岁月。甘肃省博物馆曾展出一份馆藏民国二十九年颁发给甘谷县磐安镇南坡寺人杨青禄的墨帖文书,为我们揭开了这段尘封的历史。
这张泛黄的纸页,是当年水磨经营的“许可证”,上面工整地写着:“甘肃省政府财政厅为发给磨帖事,兹查民人杨青禄,系甘肃省甘谷县人,年三一岁,住第四区永上里(今磐安镇金川),在南坡寺地方设立山水立轮一座,按照丙等缴纳帖捐洋三元,并按年缴纳磨税洋贰元,应即准予给帖,以资营业,此帖在八年以内有营业效力,过期作废,不准互替让与或转卖,违者处五元以上二十元以下之罚锾,如磨户歇业、除税或期满换领新帖时,应将此帖缴销,须至帖者,右给磨户杨青禄收执。中华民国廿九年八月十九日。磨字第贰贰号。”字里行间,不仅记录着一个磨坊主的生计,更承载着一个时代的记忆。
根据民国甘肃省政府财政厅颁布的《修正甘肃省磨税章程》,当时的磨帖分为三等:甲等常流水大磨年税八元,乙等暂流水中磨年税五元,丙等小磨年税二元。这种精细的分级制度,既考量了水力的强弱,又区分了磨盘的规模,犹如用税收的尺子,精确丈量渭河每一道水流的价值。
据现存水利遗存与地方史料推断,甘谷水磨的历史至少可追溯至明代。清康熙五十七年,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彻底改变了这里的山川地貌。据甘谷当地民间传说,山崩地裂之间,渭河被拦腰截断,形成巨大的堰塞湖。当堰塞湖决堤时,洪水顷刻间冲垮了下游中洲村财主李奉先的七十七座水磨。昔日当地民间号称“七十七统连夜转(水磨),九十九顷不靠天(水浇地)”的中洲首富,一夜间沦为乞丐。“不干黄河不塌天,一夜穷了李奉先”的民谣至今仍在当地流传,既诉说着天灾的无情,也从侧面反映出清代当地水磨业的繁盛格局。
据乾隆《甘肃通志・水利志》载:“通济渠,在伏羌县西一十里。自延泉铺引渭水穿城至东川,复入于渭,东西灌地四十余里。又于城内修官磨一轮,官民便之。”这段官修方志的记载表明,至少在清代,水磨不仅是民生之需,更是官方认可的水利设施。
时至民国,一套更为完善的磨帖制度在这里落地生根。想要开办磨坊,必须先向县政府申请,取得保甲长的担保,详细注明设磨地点、磨的种类、设磨年月。领到磨帖后,还需严格遵守各项规定:不准转卖让与,违者处以五至二十元罚金;八年期满需换领新帖;歇业时必须缴销原帖……这些条款,既体现了当时政府的管控力度,也透露出民间经营的艰辛与不易。
于是,在渭河两岸,呈现出一幅生动的民生图景:上游的“上磨”利用湍急的水流推动巨大的磨盘,缴纳着较高的税款;下游的“下磨”依靠季节性的水力,承担着较轻的税负;而“黄家磨”“马家磨”等以姓氏命名的磨坊,则时刻告诉人们:这是一份可以世代相传的家业。
那些被称为“磨渠”的地方,见证着劳动人民的智慧。为了满足“常流水”的征税要求,磨坊主们不得不精心维护引水渠系。在甘谷县古坡镇,至今还能看到民国时期留存的水磨遗址;在六峰镇,老人口中的“磨渠背后”“马家磨”等地名,默默记录着渭河边上的中洲村磨坊共享水资源的历史。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磨贴制度退出了历史舞台。20世纪70年代中期,电力钢磨、粉碎机在当地逐步普及,逐渐代替了古老水磨。如今除部分边远山区仍保留少量立轮磨外,甘谷川道地区的平轮磨已基本消失。那些深深烙在大地上的名字却永远留存下来,继续诉说着那段被渭水浇灌的岁月传奇。
“石磨如何仗水冲,旋转上下势相从,枢机一动无停息,扉雪扉霜玉屑重。”清代伏羌(今甘谷)诗人叶礼对水磨玉屑纷飞的生动描绘,是甘谷水磨工作的真实写照。如今,漫步在渭河岸边,听着潺潺流水,望着残存的磨坊遗址,仿佛仍能听到石磨转动的隆隆声,看到磨坊主们为缴纳税款而忙碌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