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在武威一处民俗老物件商铺,发现了一具形制特别的面柜。柜体前板布满繁复木雕,后板竟是一块残缺的清代匾额。匾额底色为鲜亮的蓝色,其上两个漆金大字字迹上部残缺,但可辨识为“桑梓”;左侧留有落款,字迹漫漶,州名隐约可辨为凉州府,依次可见“凉州府儒学生员乡饮介宾眷弟……刘青藜顿首拜撰”“凉州府武威县儒学生员眷生”两行文字,由此确定这是一方清代匾额。
这块匾额被木匠改作面柜板材,遭到损毁。按照清代匾额制式,正中一般为四字大字,搭配上款与落款,如今仅存半块。笔者用手机探入柜内拍摄查看,发现柜顶板内侧同样存有文字,由此判断:若将面柜完全拆解,有望拼接还原出匾额全貌。
一位喜爱民俗文物的友人将这具面柜买下,我们几人随即着手拆解。整柜柜面采用传统榫卯结构,板材接缝先以胶水粘合,再钻孔嵌木钉加固,全程未使用一枚铁钉,结构十分坚固。众人借助锤子、锯子、钳子等工具,耗时约两小时,终将柜体全部拆解完毕。
板材拼接完成后,半块匾额的全貌完整呈现,在场众人无不眼前一亮。“桑梓”二字为木面阳刻,刻纹表层似覆有皮革,其上再髹金漆。历经百余年岁月侵蚀,匾额虽积满尘垢,金漆依旧光泽隐约,在宝蓝色底色映衬下,尽显富丽堂皇。字体是典型的清代榜书,结构规整、笔力遒劲,整体端庄大气、气韵生动。落款处四列小字也已完全识读,清晰记录下匾额的撰稿人与书写者信息。
雍正二年(1724年),清廷裁撤凉州卫,改设凉州府,下辖武威、镇番(今民勤)、古浪、永昌、平番(今永登)五县。地方文教随之发展,府儒学、各县儒学等官办学馆陆续兴办。落款“凉州府儒学生员乡饮介宾眷弟,乙垣刘青藜顿首拜撰”,可知撰稿人刘青藜,字乙垣,为凉州府儒学生员,也就是秀才。
“乡饮”即乡饮酒礼,是古代由地方官员主持、以尊老敬贤为核心的隆重仪典。清代每年正月、十月各举办一次,礼会宾客划分不同等级:首位为主宾,亦称大宾、正宾,其次为介宾,余下为众宾。介宾相当于副主宾、陪宾,能获此身份者,皆是地方品行端正、德望颇高的乡贤或生员。人选需经地方官举荐,再由学政、总督、巡抚逐级批准,并报备礼部。这是一项极高的民间荣誉,但并无实际军政职权。而“眷弟”是传统社交敬语,体现刘青藜与匾主为姻亲同辈,或是世代交好、以兄弟相称的挚友。
另一处落款“凉州府武威县儒学生员眷生,弼升高丕绪顿首拜书”,记录了匾额的书写者高丕绪。高丕绪,字弼升,身为武威县儒学秀才,因书法功底深厚,受邀题写此匾。“眷生”同样是传统称谓,说明高、匾主两族或是互通姻亲,或是累世交好,二人分属长幼辈分;其中“生”既可指代生员身份,也可理解为晚辈自谦的“晚生”。
匾额另一半板块已大部遗失,仅残留少量笔画痕迹。结合清代匾额常用吉语与残存笔画推断,缺失二字应为“望重”,合为四字榜书望重桑梓,用以称颂主人在家乡德高望重。匾额上款位置可见“满门吉庆”印章,以及“宣”“恭”“大耆英”“德”等残字。依照清代匾额通用款式,上款一般会标注题匾年代与受赠对象。结合字迹风格与历史背景,我们推测题匾年代为宣统年间,暂定宣统元年(1909),受赠人为当地李姓长者。据此还原完整上款:宣统元年秋月吉旦,恭颂大耆英李老先生德行。
至此,这块被改作面柜板材的清代匾额,终于大致复原全貌。整个探寻、拆解、考证的过程,交织着惋惜、惊喜与欣慰,可谓一波三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