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天水市甘谷县，地处渭河中上游，南依朱圉山，北临渭河水，建置可上溯至春秋时期秦武公所置之冀县，距今已有2700多年历史，素有“华夏第一县”之称。其地名历经变迁，先后更名为当亭、黄瓜、黄城、伏羌等，最终于民国时期定名甘谷。本文梳理了改名过程、归属变化及存在时长，考辨“冀县”“伏羌”等历史地名的得名原因，厘清北宋时期“甘谷”地名的缘起、金元时期建制递变，以及甘谷与伏羌两地长期的历史地缘纠葛。
一、冀县时期（先秦至隋）
（一）秦武公伐冀戎置冀县。《史记·秦本纪》：“（秦武公）十年，伐邽、冀戎，初县之。”这条史料明确了两点：第一，秦武公十年（公元前688年）征伐邽戎、冀戎取得胜利，并在这两地设县，这是中国最早设立的县份之一。第二，“初县之”三字，表明这是一种开创性的行政建制，将征服的戎人聚居区纳入秦国的郡县体系，而非沿用分封制，冀县由此诞生。秦一统六国之后，冀县隶属陇西郡。
【《史记·秦本纪》】
（二）两汉魏晋。《汉书·地理志》追溯西汉建置时称“冀县属天水郡”，西汉之制多承秦旧，秦代置冀县后延续不废。《括地志》记载：冀县属天水郡，东汉改天水为汉阳郡，治冀。可知冀县是东汉时期汉阳郡的郡治所在。
《汉书·地理志》天水郡载：“冀，《禹贡》朱圉山在县南梧中聚。”这是朱圉山见于史籍之始。《太平寰宇记》卷一五〇转引此条记载，并补充：天水冀县有朱圉山，在县南梧中聚地，俗名严山。另引《十三州志》所载：“朱圉有石鼓，不击自鸣，鸣则兵起。”史料互证，秦汉时期，冀县的县治应在朱圉山一带。东汉明帝永平十七年（74年）改天水郡为汉阳郡，冀县仍属汉阳郡。
【元和郡县图志·卷三十九】
《元和郡县图志》载：更始二年（24年），“冀县属天水郡，后汉隗嚣自称西伯，都于此。”冀县一度成为割据政权的都城。当时流传民谣：“出冀门，望羝群。有一跛人，欲上天。谓天可上，地上安得人？”此谣以跛人喻隗嚣，预言其终将失败。西晋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分雍州陇西、南安、天水、略阳、武都及凉州金城、阴平七郡置秦州，冀县为秦州治所，统辖七郡，是陇右的政治中心。西晋末年永嘉之乱后，冀县先后属前赵、后赵、前秦、后秦、西秦等政权，县名未改。北魏统一北方后，冀县仍属天水郡，直至北魏中期。
（三）北魏改当亭县
北魏太平真君八年（447年），冀县更名为当亭县。《魏书·地形志》天水郡条：“当亭，真君八年置。”此处“置”，《元和郡县图志》解为改置，“后魏以冀为当亭。”即由冀县改名为当亭。当亭县建制稳定沿用至西魏，存在约110年。
（四）北周改黄瓜县
北周取代西魏后，又将当亭县改为黄瓜县。《元和郡县图志》曰：“周为黄瓜。”《水经注》云：“藉水又东，黄瓜水注之。其水发源黄瓜西谷，东流迳黄瓜县北，又东，清溪、白水，左右夹注。”“黄瓜县”因此得名。黄瓜县治在黄瓜水和耤河的交汇之处。黄瓜县存在时间较短，自北周建立（557年）至隋朝建立（581年），仅24年。
【《太平寰宇记》一百四十九】
（五）隋代：黄瓜—黄城—冀县
隋朝统一后，文帝时期仍称黄瓜县。至炀帝大业二年（606年）并省州县，改黄瓜县为黄城县。不久，又废黄城，复名冀县。“黄城”存在时间不足一年。隋末冀县之名延续至唐初。
综计冀县之名（含短暂中断）自公元前688年沿用至公元620年，长达1308年（扣除当亭、黄瓜时期，实际使用冀县之名亦超过千年），是甘谷历史上使用最久的县名之一。
【钱坫《新斠注地理志》】
（六）冀县得名考辨
“冀县”设于秦武公十年（公元前688年），得名于当时在这一带活动的“冀戎”部族，与“希望”之义无关，更与“冀州”之“冀”无关。
清代学者钱坫《新斠注地理志》云：“冀，后汉书今伏羌县也。《史记・秦本纪》：秦武公伐冀戎，县之。《说文解字》作‘骥’。”按《说文》所收“骥”字，本义为千里马。秦人先祖非子善养马，为周孝王牧马于汧渭之间，秦人因之世擅养马之功封于秦邑。“冀”与“骥”音形相近、字形互通，冀戎之名或与马相关，暗示该部族以养马著称。
二、伏羌县的出现与演变（唐至清）
【《太平寰宇记》】
（一）唐代：伏羌县的初设
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唐朝平定割据陇右的薛举政权。《太平寰宇记》卷一五〇载：“唐武德二年，平薛举，改置秦州，仍立总管府，管秦、泯、洮、叠、文、武、成、康、兰、宕、扶等十二州。”此时秦州领上邽、成纪、秦岭、清水四县，古冀县旧境暂未恢复县级建置。
次年（武德三年，620年），在原冀县地置伏州，同时设伏羌县，州、县同治。《元和郡县图志》载：“武德三年，初立伏州，仍置伏羌县。八年，罢伏州，以县属秦州。”“伏羌”二字，意为“降伏羌戎”，唐朝以武力征服当地羌人、确立统治。自此，沿用了千余年的“冀县”之名被取代。
唐代安史之乱波及伏羌县，大约在肃宗上元年间（760年），伏羌县被吐蕃占领，并统治了约90年。至宣宗大中三年（849年），凤翔节度使李玭收复陇右，伏羌县重新归唐。《寰宇记》云：“大中三年八月，凤翔节度使李玭收复。今理于成纪县。”收复之初一度寄治于成纪，但不久即恢复旧治。唐初陇右行政区划调整频繁，武德八年废伏羌后，次年（九年）于“伏羌废城”置盐泉县；贞观元年（627年）改盐泉为夷宾；贞观二年省夷宾；贞观六年省长川县。以上数处短时建制，辖境皆与伏羌故地交错重叠。
【明·郭子章《郡县释名》】
【《太平寰宇记》卷一百四十九】
（二）五代至宋初：降为伏羌寨
唐末至宋初，陇右地区屡经战乱，伏羌县处于宋蕃、宋夏对峙的前沿。户口耗减、城邑凋敝，最终被废为军事寨堡。《宋史·地理志》载熙宁三年（1070年）“增伏羌砦为城”，可知此前伏羌的建制为“砦”（寨）。寨是宋代边防体系的基层单位，驻军而不设民政长官。
建隆三年（962年），秦州上言吐蕃首领尚波于等进献伏羌县地，宋朝“因以旧城置寨”，自此伏羌由县级政区彻底转为边防军事寨堡。
（三）北宋：升为伏羌城
熙宁三年（1070年），北宋朝廷在经略熙河路的过程中，将伏羌寨升格为伏羌城。《宋史·地理志》秦州天水县条下记：“天水，上。监一：太平。城二：伏羌城。熙宁三年，废丹山、纳述、干川三堡，增伏羌砦为城。有得胜、榆林、大像、菜园、探长、新水、柽林、丙龙、石人、驼项、旧水一十一堡。”伏羌城下辖十一堡，成为秦州西部的军事重镇。其中“大像”堡即因今甘谷县大像山上的唐代大佛而得名。《宋史》还提供了伏羌砦的兵力构成：“伏羌砦二门，二大部族，三十二姓，三十三小部族，总兵马一千九百九十二。”可见伏羌不单是戍防堡垒，同时也是管控沿边蕃部的核心据点。
（四）金元明清：伏羌县的复置与延续
清《巩昌府志》载：“金复陞为县，属巩昌路。”据此可知金代伏羌城或仍属秦州，且一度废置。
元代，伏羌县正式复置。《元史·地理志》巩昌府下领伏羌县，隶于巩昌总帅府。
明代，伏羌县隶属巩昌府。《明史·地理志》载：“伏羌，府东。”
清代沿明之旧，《大清一统志》亦云：“伏羌县在巩昌府东。”自元至清，伏羌县稳定存在六百余年，县治位于今甘谷县城。
“伏羌”之名自唐武德三年（620年）启用，至民国十七年（1928年）废止，历经1308年。
三、“甘谷”地名的出现及演变
【《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韩琦筑甘谷城】
（一）北宋：韩琦命杨文广修筑筚篥城
治平末年（1067年），宋夏边患严峻。判永兴军、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韩琦以边事紧急，檄秦凤副都总管杨文广在筚篥川旧址修筑城寨。《续资治通鉴长编》载韩琦督筑甘谷城始末：“初，秦凤副都总管杨文广受韩琦檄，筑筚栗城。文广即饬诸将，声言城喷珠，率众至其处，日已暮，乃急趋筚栗城。屯列既定，迟明，虏骑大至，知不可犯而去，遗书当白国主以数万精兵逐汝。文广遣裨将袭其后，所获甚多。或问其故，文广曰：‘先人有夺人之心，必争之地，彼若知而据之，则未可图也’”。杨文广声东击西，扬言筑城喷珠，实则急赴筚栗布防，敌骑退却后乘势袭其后，大获全胜。
筚篥本为乐器之名。《旧唐书》《太平御览》等文献记载：“筚篥，本名悲篥，出于胡中，其声悲。”亦云：“胡人吹之以惊中国马云。觱篥。乐部曰：觱篥者，笳管也。卷芦为头，截竹为管，出于胡地。”“筚栗”之名，或因此地川谷狭长、两端微翘，形如筚篥之管，故称“筚栗川”，后筑之城因川得名，是为筚篥城。
甘谷县政协“三亲”实地走访位于甘谷县大庄镇“杨家城子”村，据村中的老人魏建华口述：“原来这个地方上大下小，样子像古代的乐器筚篥，村民有‘城子上’‘城子下’的叫法，还有营房川的旧名。以前周边有墩台，曾经挖掘出灶台和土炕，后来被村民填平修地种田。”民间口述与文献地望记载彼此印证，为筚篥城故址定位提供鲜活佐证。
【《宋史》马仲甫传】
（二）马仲甫修筑甘谷城
至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年），旧筚栗城或已废毁。时任秦凤路都转运使的马仲甫，在青唐吐蕃与西夏之间的战略通道上，寻得筚栗城故址重新经营，自鸡川寨起修筑堡寨，向北拓展至南谷，使周围数百里成为内地。工程既成，朝廷赐名“甘谷堡”。“甘谷”作为地名始见于此。
熙宁四年（1071年），甘谷城增置堡寨。《宋史·地理志》载：“甘谷，熙宁元年置。有吹藏、大甘、陇诺三堡。四年，置尖竿、陇阳二堡。”甘谷城下辖五堡，与伏羌城同属秦州，相距约185里。甘谷城是北宋中后期宋夏边防的关键屏障。
【《金史·地理志·河东南路》】
（三）金代：置甘谷县
金代，在甘谷城的基础上置甘谷县。《金史》云：“冶坊、甘谷、清水，宋旧县。”明确金代甘谷县是“宋旧县”的继承，属巩州，贞祐年间一度改隶西宁州。
【清《通渭县志》】“安远古城”和“甘谷古城”
（四）明代：甘谷废县
根据《明史·地理志》“通渭，宋置。有甘谷废县”的记载可推断：甘谷县在明代已不再作为行政区划存在，只保留了历史地名和“废县”遗址。“甘谷”彻底成为地理标识和历史遗迹存于通渭县境内。
（五）“甘谷”地名来源
甘肃甘谷县之“甘谷”二字，地方宣传常释为“甘甜之谷”。然而，此说在宋代及更早的正史中并无记载。甘谷地名有三种不同的来源与所指。
一是名副其实的“甘甜之谷”：据东晋《抱朴子》及北宋《太平御览》载，南阳郦县（今河南南阳）山中有甘谷水，其水之所以甘甜，是因为山谷左右遍生甘菊，菊花堕入水中，历久弥香。这是唯一有文献依据的“甘甜之谷”。
二是即古之甘水所在：《水经注》载：“渭水又合甘水，水出南山甘谷……”此水位于今陕西西安市鄠邑区。
三是千年古镇“甘谷驿”。据康熙《内府舆》记载：“千古驿，驿站年久古老，得名千古驿。”后转音“甘谷驿”。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云：“因川谷盛产花生、芝麻，其味甘甜，因名甘谷驿”。
四是甘肃甘谷县。北宋熙宁元年（1068年）筑“甘谷城”地名来源《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卷十九：“乙亥，名秦州新筑大甘谷口寨曰甘谷城，即筚篥城也。”根据“大甘谷口寨”这一名称，可知“大甘”是一个早已存在的本地地名，指一个寨堡或一个聚落。语言属性为蕃语音译。因“大甘”位于某条山谷之中，该山谷被称为“大甘谷”“大甘”是专名，“谷”是通名。大甘谷口：指“大甘谷”的出口处（谷口）。故名“大甘口寨”，宋神宗赐名时，省略了“大”和“口”，只取“甘谷”二字。
此处“甘谷”的本义是：“大甘”所在的那条山谷。它并非描述“甘甜”，而是由专名加通名构成的标准地名结构。今甘谷县古坡镇羌甘峪村（音译“羌甘”加通名“峪”），命名逻辑类同。
甘谷城所辖五堡为陇阳、大甘、吹藏、陇诺、尖竿等。其中，陇阳（陇山之阳）与尖竿（地形如尖竿）为汉语地名；吹藏与陇诺为蕃语音译。吹藏中“吹”为记音，“藏”指吐蕃部落；此类汉藏融合地名，是宋代西北民族交错杂居的直接遗存。
甘肃甘谷县地方宣传的“甘甜之谷”说无原始史料支撑，与北宋边防要塞的历史背景矛盾，且宋代秦凤路沿边堡寨无此类命名，此俗说缺乏文献依据，理应摒弃。
四、民国：改名与新的分离
【民国三十年（1941年）甘谷地图】
【民国三十年（1941年）通渭地图】
民国十七年（1928年），民国政府为消除带有民族歧视与征服色彩的地名，体现“五族共和”及民族平等的理念，废除“伏羌”之名，定新的县名为“甘谷县”。
从历史角度而言，伏羌县最应改名为“冀县”。甘谷全境乃古冀戎之地，自秦武公十年（前688年）置冀县以来，历经秦汉魏晋隋唐，“冀县”之名累计使用长达一千三百年，是这一区域最早的县名，也是华夏县制之源。文人学者追溯伏羌沿革，无不以冀县为正宗，以为“伏羌”乃临时之号。若将伏羌改回冀县，则名正言顺，一洗千年征服色彩，恢复先秦旧观，于史有据，于制为合。且当地士民对“冀县”二字怀有极深的认同与眷恋。冀县之设，早于后世诸多名邑。然而1914年北洋政府内政部清理全国重复县名时，已将直隶州冀州（今河北省冀州区）降为县，定名“冀县”。依当时政令，县名不得重复。
至1929年甘肃省正式推行改县名时，“冀县”二字已被他省占用，无法复用。民国政府内政部遂翻检史书，于伏羌县周边寻觅古地名，最终发现北宋熙宁元年（1068年）所筑“甘谷城”，虽废弃600余年，然“甘谷”二字见于正史，且无歧视含义，遂以此名取代“伏羌”。
由此形成特殊历史格局：用宋代出现的“甘谷”之名，辖唐以来“伏羌县”的千年旧地，但是古代甘谷县的核心区域，仍在通渭县手中（当时属通渭县的城子乡等地）。造成了民国时期甘谷县有名而无其实的情况（古甘谷故地不在其辖境）。
【民国《今县释名》·吕式斌撰著】
民国时期吕式斌撰著的《今县释名》载：“甘谷，本冀戎地，秦武公十年，伐冀戎县之，元魏为当亭县，后周改曰黄瓜县，唐武德三年，更名伏羌，有甘谷城，宋熙宁元年置，在县北，金因置甘谷县，元废，民国十八年，改伏羌县为甘谷县，有三都谷，盖以此名。”
【民国十九年（1930年）《中国地名大辞典》】
民国十九年（1930年）国立北平研究院出版的《中国地名大辞典》载：“甘谷（今县名）在甘肃天水县西北百二十里，古冀戎地。汉置冀县。晋永嘉后废。北魏改当亭，隋复曰冀城。唐改为伏羌；后陷吐蕃。宋置甘谷、伏羌二城。金升甘谷县。元又升伏羌为县，省甘谷入之。明、清及民国初因之。民国十七年三月，复改伏羌为甘谷，直属甘肃省政府。”这两段史料虽在沿革细节上存在舛误，但勾勒了甘谷县从冀戎地至民国改名的沿革脉络，关于民国改名缘“有三都谷，盖以此名”的记载，可作为当时社会共识的旁证。
五、最终的团圆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甘谷”之名和“甘谷”之实得以融合。1950年，新中国调整行政区划，将原属通渭县的安远区（包含古甘谷县城子乡等十四个乡）整体划归甘谷县。至此，源自宋代的“甘谷”之名，在民国时期被重新启用，赋予原伏羌县这片土地，而古甘谷城的核心故地，也在1950年划归甘谷县，终结1929年以来名实分离的历史。
1958年12月，甘谷县与武山县、漳县合并为武山县，甘谷县降为甘谷人民公社；至1962年1月，三县建置各自恢复，甘谷县复立。
今甘谷县之地，即古代冀县、伏羌县之旧疆，亦涵括宋代甘谷城之故地，实现了“甘谷之名”与“伏羌之地”及“冀县之源”的合一。
